马姓庶民

去年可能是我工作以来游泳最多的一年。那时候，每个星期都会游好几次。每次都是呼朋喝友，不亦乐乎。如今，昔日旧友同事，纷纷散去，举目环顾，竟无一人。没有了伴，今年就去得少了。算今天，也才是第二次。

茅台路上的游泳池，虽说是室内，但池子之小，人数之多，实在令我发指。

上次是日暮时分去的，正是高峰期，池内肉柱林立，白体遍陈，倘若全是年轻女子倒还好，可触臂所及，不是壮男就是极丰满之中老年妇女，还有一半全是小孩，实在是施展不开。这次我挑了最晚的一个时间段，还好，组成人员虽没有什么变化，毕竟人数少了许多。

泳池中的人，虽然人色各异，但姿势却无外乎几种，蛙泳、蝶泳、仰泳、狗刨等，有人比狗刨更甚，双手在前面刨，后面双腿扑腾扑腾疾拍水面，声震云霄，身后溅起一排白浪，犹如坦克车在水面上犁行。我虽然自称“浪里白条”，姿势却是很不入流，无法归入任何一类。但我在水中翻腾自如，时而象鲨鱼直扑猎物般疾行，时而有如一叶浮萍缓缓漂在水面上歇息，前行时身体还能作360度的旋转，自诩无人能及。我在水中时常想：中国人自解放以往，千万渔民和水边长大的人千百年来不都是靠动物本能在水中游行的么，有谁摸索出一套标准的动作程式换气方法来培训下一代？不都是自个在水中折腾出来的？为什么今天的人们就非要按教练教授的一招一式来学游泳呢？能在水中游泳，是很多动物的本能，我从未听说有什么动物给掉水里淹死的（在漫无边际的大海除外），我觉得人也不例外。但开放以来，西风东渐，这些所谓的文明往往抑制了本能的发展，人们开始舍本逐末了。有个朋友，游泳姿势非常标准，在水中特别舒展轻灵，我这个土包子，看了也有些羡慕；但自己又实在没办法按这些标准的姿势来，就不免生出许多不屑来。

我自称浪里白条，不是没有来由的。我最早对水的印象，来自于两三岁时留在脑海中的一个片断：那时我家在湖北农村的一个湖区，有一年涨水，我记得在堂屋的石条门槛之外，就是一片汪洋。跨出门外，就得上船。小时候，我和我哥没人带，我妈清晨要出去劳作，没办法，就把我们兄弟俩带在船上，到了田头，她去做事，就留我们在船上自己玩耍，一点都不担心我们会掉到河里。现在想起来，都觉不可思议。直到我上了小学能完整记事之后，在自行车普及之前，在我家乡，仍然以船为唯一的交通、运输工具。收割时，人们把水稻用船从田间载回来，脱成稻粒之后，又用船运到镇上去交粮。我对水利工程弊端的一面，最直观的认识，就源于那时。家人划船运粮去镇上的河道上，因为筑坝修闸，河道被活生生截断，人们不得不把满满一船粮食卸在堤上，把空船抬过去，然后再装船，极为不便。

当然，在水泊边长大，以船为摇篮，并不意味着我有生来就是浪里白条的天赋。实际上，在很多年内，我并不会游泳。我最早去河里试水，是我在4、5岁还被限制在家里洗澡的时候，爸爸有一次从外地回来，傍晚时分破例带我去河边的埠头洗澡。其中大部分情形和细节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们洗完澡后他用肩膀顶着我，在河流中央，涉水向远处去。当时硕大的夕阳正垂在河中央的水面上，金灿灿的余晖映满了整个河面，我们迎着落日余晖，向着太阳缓缓而去，埠头喧闹的人群在身后越来越远。刹那间，就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爸爸和我，他顶着我正奔太阳而去，去寻找那终极的所在。那一刻的感觉，既庄严肃穆，又灿烂华美。。。在我年幼的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近30年过去了，还不能磨灭。或许，在我垂暮之年弥留人世的时刻，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这一场景。那时，曾经带着我一起去追赶太阳的爸爸，应该早已化为一抔黄土湮灭了吧。

懂事后，父亲就严格限制我和水的接触，不让我去学游泳等之类的危险事情。但他常年在外工作，规矩总落不到实处。稍稍大一些的我，夏日里的每一个傍晚，都是直扑河边。在那里，聚集了一大群象我这样的小萝卜头，还有三三两两的大人们，在边上边洗澡边照看着。为了装得象是在游泳，我们找一浅水处，双手撑在水底往前走，小细腿在后面扑腾腾拍击水面，乍一看，好似在狗刨。在我们小孩眼里，能狗刨就不错了，已经升了一个等级，就是会游泳啦！有一回，我爷爷在岸边，看见我在水里挣扎，就是游不起来，便蹲下来教我，说手要往后面划怎么怎么的，边说边用胳膊在空中比划。我扑腾了两下还是不行，但我发现了很奇怪的一点，我说爷爷你怎么不下来游啊？他闻言一怔，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摇着头说：我不会游。从此他再也没有教过我游泳了。长大以后我才知道，爷爷是独子，他爸爸很宝贝他，从不让他去碰水。要知道在湖里长大的人们，平日里淹死一个小孩是很常有的事。长大了我还知道，美国一个游泳队的教练，自己也不会游泳。其实在这一类极具勇气的开创性事件上，我爷爷比那个教练领先几十年。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打小就爱泡在水里，总有发生危险的时候。有一次，我就差点给淹死了。应该是我再稍稍大了一些的年纪，暑假里每天除了晚上要去河里泡一遍，大中午最热的时候也要去河里泡泡消消暑。当时村前有个大池塘，水只没过我胸口，塘底十分平整。一天中午我和哥哥在河里游水归来，路过这个池塘的时候我兴致未消，又跳将进去，扮起了“游走”，就是双手在水面上划，双脚实际上在塘底蹬着前进，看起来仍然象是在游泳。我颇有成就感地在塘里“游”了一圈，在一个角落准备上岸的时候，双脚突然踏空，原来这个角落有个深坑，我正好走到里面去了。我极为惊恐，双脚本能地拼命往下踏、踩水，双手也使劲划，努力保持身子不往下沉，仅露出一个头部在水面，同时一寸一寸地往岸边挪。其实离岸边也就两三米的距离，可是在我当时的眼里，却是怎么也到达不了的彼岸。哥哥那时正在堤上慢慢踱步，我提着一口气，不敢多说话，生怕气泄了沉下去，只能短促地唤他：拉我一下！拉我一下！可他看了我一眼，以为我在开玩笑，丝毫不在意，兀自用毛巾擦着自己的身体，根本不搭理我。那一刻我突然体验到了什么是绝望的感觉，就好像在喧闹的人群中，你分明看到了一个吃人的鬼向你走来，而所有别的人都看不见它，你大声呼救，却又喊不出来，那种孤立无援慢慢等死的感觉就是绝望。我放弃了向他呼救，自己死命地踩水，往边上一点点靠，路人看了只以为我们在嬉水，殊不知我正站在生死的关头挣扎。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达岸边的。惊魂未定之余，我回头一看，我趟过了近3米的距离！回到家后，我没和任何人提这件事情，怕大人们以后再也不许我去游水。但从那时起，我知道，我终于会游泳啦！不管以什么狼狈的姿势，能在没顶的深水处前进3米，还不能叫会游泳？！

至于我是如何逐步深谙水性的，我已经无法追察了。我只知道，更大一些的时候，我就能在水中寻到更多的乐趣了。在我上初中那会，我们全家已搬到了爸爸的单位里。单位边上有个很大的深水潭。每到暑假，那里便是我们的乐园，中午烈日正浓，酷暑难消的时候，便是我们欢乐盛宴的开始。从潭边树上往下跳，看谁敢在更高的地方跳；潭中心最深处，一个成年人潜水下去也是摸不到底的，我们驾着小船，把一根竹篙插至潭底，然后顺着竹篙往下潜，能抓一把泥上来，就表示你能达到极限了。最疯狂的一次是，我们把一条小船在潭中使劲左右摇晃，最后让它倒翻过来，扣在水面上，我们顺势也落进水里，然后不浮出水面，直接潜进船舱里，那里还有一层空气被隔在里面，我们就把脸贴着舱底，靠着那层空气呼吸，久久不出来。岸边的大人们远远望去，潭中间的一条小船倒扣在水面上，刚才还嬉闹的几个小孩，一下子没了踪影，他们该是怎样地紧张惊惶啊。我们在里面想象着，差点都快笑出来。憋到最后，那点空气层的氧气全部被消耗殆尽，我们不得不出来的时候，发现岸上的大人们正若然自得地依旧在树荫下打着麻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的把戏，实在令我们大失所望。

我觉得在水中的乐趣真是无穷，并且关键时刻还能救命。在步行时代，更是异常方便。比如被一条河拦住了去路，可当即褪了衣服，用手举着，趟水而过，然后抖抖身上的水珠，再穿回衣服，岂不可视河流如无物？不会游水的人，只能觅船渡河，或绕道寻桥了。基于这些原因，我打我妹妹小时起，就教她学游泳。令我奇怪的是，她确实是学会游泳了，但姿势更像是在水中挣扎，总是一副不慎落入水中要拼命求生的模样，我十分不解。可能是她稍大以后，羞于和哥哥们同去游水，缺乏练习的缘故吧。在她小时候，也有一次差点淹死在水中的经历，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暑假，我和哥哥带了她划船出去摘菱角。我们家乡小船的船稍是两边的船侧板延伸出去一块，形成一个倒八字，底部是空的。我妹就蜷着身子窝在船稍，可能是过于舒服，在我们采菱角的时候，她居然睡着了，一睡着身体便不受控制，滑到水里去了。幸亏我哥哥当时机警，我是完全没有任何觉察，他听出了异常，扭头往船尾一看，人没了。他一个健步冲过去，一把就把我妹妹从水中捞了出来。要知道，在这种水生植物密集的水面，一个人一旦沉下去，很难再救起来。我妹这条命算是我哥救回来的，不知她有没有感激他。小妹在学会游泳之后，每次下水，总是战战兢兢一步一步走进水里，不象男孩子一个鱼跃，然后飞插进水里那般痛快。我觉得不耐烦，或是为了锻炼她，总喜欢在她背后出其不意地推她下去，为此她一直恨我。

到了读高中的时候，在县城里住校，假期也要补习，能够去游泳的机会非常少了。加上人生的乐趣逐渐转移到女孩子身上来，游泳对我来说，已经慢慢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了。偶尔回到老家，想去试水，但河道已渐渐萎缩，河中长满了水草，河床已经淤积，很难找到适合下水的地方了。一直到工作以后，在南方那座城市，我才接触到游泳池，我才知道游泳要穿泳裤。但曾经在深潭中腾跃过的我，总适应不了那格子般的泳池，饺子般的人。

来上海以后，人生琐碎烦杂，乐趣无多，在女孩子身上也寻不到什么乐趣了。于是去年在一班同事朋友的鼓动下，又开始了游泳。在游泳池里，在救生员的炯炯目光下，不能潜水，不能打闹，不能装死，昔日的乐趣再也找不回来了，除非有个同龄异性的教练在旁。但在这压迫的城市里，在拥挤的人群中，在生活的层层重压之下，以远祖们的生活方式，在水中生活片刻，或许是缓解精神压力的一个比较简便的方法吧。

每次这样浸在水里，身心便异常放松，总能想起一些往事。